
把24个只能朝上或朝下的自旋摆成一个小格子,会有一千六百多万种排列。可在一种周期连接方式下,这些排列的能量只分成23档。为何绝大多数排列会落在相同的能量上,又为何某些看似允许的能量始终空着?格物的研究员把目光从自旋转向连接它们的边:相反自旋之间的连接,既能给能量分类,也能解释能谱中的空缺。一个庞大的计数问题,由此显露出可以逐步推理的结构。
排列有多少,和能量有几种,是两回事
想象一张方格纸,每个交点上放一支小箭头。箭头只有朝上和朝下两种取向,邻近的箭头彼此相互作用。如果同向的邻居比反向的邻居能量更低,整个系统便倾向于排成同一方向。这就是伊辛模型描述铁磁性的基本方式。这里的箭头表示自旋的一种简化取值,不是说真实材料中的电子就是一支能够随意转动的小磁针。
本文讨论的是一个有限的格子,而且每条邻居连接的相互作用强度完全相同。暂时也不施加外磁场,因此朝上和朝下没有谁先天更占优势。有多少个格点,就有多少次二选一:若格点数是,全部排列共有种。
但给每个格点的箭头换个方向,并不一定改变总能量。许多不同排列会有相同的能量,这种重复称为简并;同一能量对应的排列数,就是它的简并度。这里的“能级”指这些经典排列能够取到的不同总能量,不是原子的量子跃迁阶梯。
为什么要费力数这些重复?因为热平衡并非只挑能量最低的排列。温度不为零时,较高能量的排列也可能出现;同一能量若对应很多种排列,合起来便可能占据可观的概率。只知道哪个排列最省能量,无法知道系统加热后怎样变化。完整的能量分类及其简并度,把“每种排列有多容易出现”和“这样的排列有多少种”分开,之后便可以按不同温度重新加权。
Rong Qiang Wei在2018年的一篇预印本中讨论有限伊辛模型的配分函数,也就是把全部排列按热平衡权重加起来的总和。他在一个24点例子中报告,一千六百多万项里只有23种不同的指数值,仍留下如何确定每种值重复多少次的问题。原预印本
格物的研究员这次追问的是这个总和背后的连接结构。对一类两个方向都首尾相接、边长都是偶数且至少为四的二维方格,他们证明:零场下的能级数恰好是。这个结论不需要把种排列逐个列出来。关键是先看清,能量究竟记住了排列的什么信息。
把相反的邻居找出来
一条连接只有两种情况:两端同向,或两端反向。设每条同向连接贡献的能量为,反向连接贡献,其中是统一的相互作用强度。把同向改成反向,就多付出的能量。
若总连接数为,其中反向连接有条,总能量便是
这里的是整套排列的能量。第一项是所有箭头同向时的能量,第二项是反向连接带来的额外代价。因此,只要和固定,知道就知道能量;不同的也对应不同的能量。
把所有朝下的格点归到一组,剩下的朝上格点归到另一组。反向连接正好就是跨越两组的边。数学上,把连接图的顶点分成两组,再收集横跨两组的边,称为一个“割”;这些边的条数叫割的大小。这里的边界不必在空间里形成一条光滑轮廓,它指的就是这些跨组连接。
于是,物理中的能级问题变成了两个图论问题:这个连接图能产生哪些割的大小?每种大小又能由多少种分组产生?朝下的一组唯一确定一套自旋排列,所以这次转换没有丢掉任何排列。

图1说明,光数朝下点有多少还不够。两个内部格点若彼此分离,各自有四条反向连接,总计八条;若它们相邻,共同的那条连接两端都朝下,便不计入边界,总计只有六条。点数没有变,连接的关系却改变了能量。
这也给出了一个实用的计数办法:先把朝下点接出的所有边加起来,再减掉内部连接被算进去的部分。每条内部连接会从两端各被数一次,所以要减去两次。全部能谱的结构,就能从这件简单的事开始推导。
为什么有些能量永远空着
现在把方格的左边接回右边,上边接回下边。跨过一侧便从另一侧回来,这称为周期边界。它规定的是谁和谁相连,并不要求真的把磁性材料弯成一个环面。
先考虑每边至少四个点的周期方格,每个点都有四条邻居连接。若朝下点有个,它们接出的边总计是条;若其中有条内部连接,反向连接数就是
和都是整数,因此必定是偶数。能量看似可以随着反向连接一条条增加,实际上,一切奇数条反向连接都不可能出现。
偶数也不是全部能出现。所有箭头同向时,;只翻转一个点时,。这个周期方格的连接结构保证,只要两种取向都存在,两组之间至少有四条边。因此也被排除了。直观地说,封闭的一行或一列要从一组走进另一组,就必须再走回来;如果边界在两个方向都有变化,每个方向至少贡献两条跨组边。如果它只沿一个方向变化,就必须横贯整个格子,所需连接也不会少于四条。
当两个边长都是偶数时,还能把格点像棋盘那样交替染成两色,每条连接都跨越两色。对任意一套自旋排列,只翻转其中一种棋盘颜色上的箭头:每条连接便恰好只翻转一端。原先同向的变反向,反向的变同向,因此变成。
做两次这种翻转,就回到原排列。于是它不仅把能级两两对应,也把对应能级上的排列一一配对:有几种排列产生条反向连接,就有几种产生条。零场能谱的两端形成镜像。既然两条反向连接不可能出现,距离全反向仅差两条的情况也不可能出现。
例如,四乘四周期方格有16个点、32条连接。反向连接数可以是零,也可以是全部32条,却不能是两条或30条。奇数条同样被排除。不过,到这里还差最关键的一步:其余偶数是不是全都能出现?知道哪里必须空着,不等于知道哪里一定有排列。
用短段填满中间的能谱
格物的研究员用一个能直接画出来的构造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先让箭头全部朝上,再在一行中翻转一段连续的箭头,长度为,但不占满整行。它的两端各有一条反向连接;段中每个点还向上一行、下一行各贡献一条。因此,这段箭头产生的反向连接数是。一个点产生四条,两个点产生六条,三个点产生八条……改变段长,就能按偶数步长改变能量。
如果还不够,就在另一条与它不相邻的行里放第二段。两段之间没有直接连接,边界的条数便可以相加。每隔一行选一行,既避免短段相互接触,又能放下足够多的短段。

以图2的六乘四格子为例,只用一条短段,能得到四、六、八、十、十二条反向连接。两条隔行短段的总数可以从八条一直取到24条,仍然每次增加两条。这两段取值范围接在一起,便覆盖了四至24之间的所有偶数。
同样的思路适用于两个边长都为偶数、且至少为四的周期方格。增加短段数量时,可实现的偶数范围互相衔接,一直覆盖到全部连接的一半。再翻转一种棋盘颜色,就把这半边的排列送到另一半。全同向和全反向则补上两个端点。
因此,允许的就是从零到的所有偶数,唯独去掉两条和条。这个格子每点有四条边,一条边被两端共享,总连接数是。从零数到共有个偶数,再去掉两个空缺,剩下的正是个能级。四乘四格子的15个能级,六乘四格子的23个能级,都从同一套理由得出。
这不是从小格子的数表猜出的规律。短段构造提供了实际排列,镜像翻转补全了另一半,而奇偶性和最少四条边的限制说明,没有别的能级被遗漏。
24个点,未必意味着同一个模型
现在可以回到开头那个看似三维的24点例子:两个方向各长两点,另一个方向长六点,也就是。
长度只有两点时,周期边界有一个必须说清的约定:从某个点沿一个方向往前、往后,都会遇到同一个邻居。这对点之间究竟算一条连接,还是算两条?在长度较大的格子里无需面对的歧义,在这里会直接改变能量计算。
若同一对点只算一条连接,两条长度为二的方向组成的横截面,恰好是四个点连成的一个四边形。沿长六点的方向,把这样的四边形首尾连接起来,就得到了与四乘六周期方格相同的连接图。点可以重新编号、重新摆放,但邻居关系逐条保持不变。
既然能量只看连接关系,这两个看起来维数不同的格子,便拥有相同的能谱,甚至相同的完整简并度计数。23由此得到解释:它继承的是24点周期方格的规律,而非“三维”这个名称独有的性质。
若沿长度二的周期方向把连接算两次,模型便换了。论文对同样24个点的精确计算给出33个零场能级,而不是23个。原预印本已说明使用周期边界,但仅有这几个字还不足以确定长度二方向的连接如何计数。这篇研究在比较的约定中复现了23,也说明引用有限格子的能级数时,为什么需要同时说明连接规则。
看见哪些能量,比数清所有重复更容易
从连接结构推出能级数,并不等于已经数出了每个能级上的全部排列。短段构造保证“至少存在一种”,却没有列出所有可能的形状和位置。二维以上的简并度,在这篇研究中仍没有一般的闭式公式。
为了计算它们,格物的研究员把格子一层层向前推进:记录当前层的取向,以及已经积累的连接和磁化信息,再把新一层接上。相同的中间情况可以合并,不必把整块格子的排列全部展开。如果只想知道某个能量是否存在,连排列数都可以省去,只保存“能达到”或“不能达到”。
这个区别使论文中的精确计算延伸到千点细长格子。例如,千点环有501个零场能级。它有种排列,但确定哪些连接数能够出现,并不需要逐个访问这些排列。省掉计数也避开了固定长度整数存储巨大简并度的问题;这不是说大整数在数学上无法表示。
困难仍在格子的宽度。每层越宽,需要处理的取向组合越多,算法的代价仍随截面大小指数增长。因此,“做到一千点”不是说任意形状的一千点格子都能轻易处理。
能级数的简单公式也有边界。偶数周期方格的中间没有空缺,已经由构造证明;更一般的格子不能直接沿用这个结论。论文报告的94个格子中,有两个在中间仍然缺少能级。其中一个24点格子有45个能级,而假定中间全满的公式会给出49个。这些空缺与小片点集内部能容纳多少连接有关,不能仅靠奇偶性和谱的两端推断出来。
外磁场则带来另一种变化。磁场会偏爱一个取向,总能量还要加上:表示均匀外场的能量尺度,是朝上点数减去朝下点数。此时,反向连接数相同的排列,也可能因为不同而分开;不同的两项组合,又可能在特定参数下恰好重合。论文保存连接计数与磁化的联合表,才能在不同外场下重新计算,而不能把零场的23直接当作有场答案。
这项工作的收获,是把“指数多种排列”拆成了两个不同难度的问题。能量可以取哪些值,往往能由连接结构先行确定;每种值有多少排列,仍需要更细的计数。开头的一千六百多万种排列没有消失。改变的是,我们知道该先看什么:朝上与朝下之间,究竟有多少条边。
研究来源:本文所据论文,Exact level structure of finite uniform Ising lattices: the density of states is a cut-size spectrum,2026年9月7日;重点依据第5.1—5.9节及第8节。图片均为本文原创程序绘图,源码见sources/draw_figures.py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