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同一个量子比特,我们可以选择两种测量方式,每种都只回答“是”或“否”。能否造出第三种装置,只测一次,再从记录中分别读出前两种装置本该给出的统计?量子理论有时禁止这种安排。过去的数值计算暗示,随机选出的测量对恰有四分之一做不到;格物的研究员如今证明,真实比例略低于这个整齐的分数,而差别背后藏着测量方向、模糊程度与结果偏置共同划出的边界。

一份记录,能回答几个问题?
温度计和气压计可以各自留下读数,把两份数据记在同一张表上,并不奇怪。量子系统却会使“把两种测量合在一起”成为真正的物理问题。
以电子的自旋为例。自旋是电子的一种内在量子性质,沿选定方向测量时,只会得到两个结果,通常称为“向上”和“向下”。沿竖直方向测量,和沿水平方向测量,是对同一系统提出的不同问题。两种理想测量无法由一次共同测量完整替代。
这里的“替代”有严格含义。设两种测量都只有“是”和“否”两个输出。共同装置可以输出四类记录:“是、是”“是、否”“否、是”“否、否”。只看每条记录的第一个答案,所得统计应与第一种测量相同;只看第二个答案,则应恢复第二种测量。这个要求必须对所有可能送入装置的量子态成立,而不能只适用于某一种特意准备的状态。
如果存在这样的共同装置,两种测量就称为“相容”;找不到任何这样的装置,它们就是“不相容”的。它不要求在同一个电子上先做完第一种测量,再做第二种测量,而是问:是否存在另一种物理测量,能一次提供足以恢复两者统计的信息?

这一区别为什么值得计数?如果两种测量相容,选择测量方式就可以推迟到拿到共同记录之后:换一种分组即可。如果它们不相容,测量选择便不能被这种读记录的办法替代。在量子信息研究中,不相容性因此成为一种资源;它能支持某些利用量子关联或辨认量子态的任务。不过,拥有这项资源,并不等于任意装置组合、任意实验都能自动获得优势。
而理想的自旋测量只占所有测量中的一小部分。实际可考虑的装置还可以有噪声、读得不那么清楚,甚至偏爱某个输出。这些变化会让原本不相容的测量变得相容。因此,“随机挑两种测量,多大概率不相容”,不能靠两个理想测量的例子来回答。
“随机”必须先有边界
量子比特是最简单的量子信息单元,电子自旋或光子的偏振都能承载它。对于量子比特,一种只有两个结果的测量,可以用一个实数和一支三维箭头描述。
箭头的方向指定测量所区分的量子态方向;箭头的长度表示测量对这些差异有多敏感,通常称为“锐度”。在没有结果偏置时,长度达到最大值对应理想测量;缩短箭头,两个结果就更难透露输入态的差别。箭头为零时,装置输出的概率完全不依赖输入态,等同于抛一枚可能不均匀的硬币。
那个额外的实数则描述结果偏置。把正负标签选定后,记它为 ,范围从 到 。当输入是完全混合态——可以理解为没有偏向任何方向的量子态——两种输出的概率分别为 和 。所以 称为无偏;它并不意味着对每一种输入态,装置都给出等概率答案。
这些参数不能随意搭配。若把箭头记为 ,合法测量必须满足
这里 是箭头长度, 是偏置的大小。偏置越大,箭头可达到的最大长度越小。固定一个偏置后,所有允许的箭头填满一个三维球;偏置趋近两端时,球便缩成一个点,装置只会给出同一个答案。
这项研究把实数和箭头的三个分量一起看作四维坐标,在整个合法区域内按普通欧氏体积均匀抽样,再独立抽取第二种测量。所谓“均匀”,是相同大小的四维小块有相同的入选机会。它不等于先均匀挑一个偏置,再均匀挑一支箭头:偏置越靠近两端,允许的球体积越小,在整体抽样中就越少见。
有了这一约定,问题才有唯一的数值答案。若只从无偏测量中抽样,Lin Zhang、Hua Xiang、Xianqing Li-Jost 和 Shao-Ming Fei 在2019年的研究已求得,不相容概率为 。允许偏置变化后,他们的数值计算给出了接近 的结果,并提出它恰好等于 的猜想。原始研究
格物的研究员在本次论文中证明,在同一种完整参数域的抽样下,精确概率其实是
表示随机测量对不相容的概率。它比四分之一少约 个百分点:若抽取一万对,平均约有2496对不相容,而非2500对。这是概率的换算,不是一万次实验的观测结果。
如此微小的差距,靠增加小数位并不足以解释。真正的问题是:怎样把全部测量对都算进去,并证明没有漏掉一小片区域?
把八个参数,变成一道角度窗口
两种测量各有四个参数,合在一起就是八维。已有的相容性判据能够判断某一对测量,却不直接告诉人们:满足或不满足判据的区域,究竟占多大体积。
先去掉一个无关的复杂性:把两支箭头一起旋转,不会改变它们是否相容。绝对朝向不重要,重要的是两者的相对夹角。于是,在偏置与箭头长度固定后,只需问:哪些夹角会造成不相容?
无偏测量提供了一个直观例子。取两支长度都为最大值八成的箭头。两支箭头重合时,两种测量相同,自然相容;转到直角时,它们却不相容。继续转到方向相反,答案标签互换后又相当于同一种测量,于是重新相容。换言之,不相容只占中间的一段角度。

随机方向也并非每一个夹角都等可能:球面上接近直角的方向更多。一个便于计算的事实是,若两支箭头的方向各自在球面上均匀分布,它们夹角的余弦便在 到 之间均匀分布。余弦可以理解为两个方向的对齐程度:同向时为 ,垂直时为 ,反向时为 。因此,不相容概率就能由这根“对齐程度”标尺上,窗口所占的长度来计算。
有偏置时,窗口通常会偏离标尺中央,连窗口是否存在也取决于其余参数。格物的研究员所做的关键整理,是换用一组同时编码偏置和锐度的坐标,让判据中的复杂平方根简化。在新坐标中,允许出现不相容性的区域由一个简单的圆弧条件界定;区域以外,任何夹角都相容;区域以内,再用窗口宽度给每组参数加权。
这样,原来的八维体积就化成了四重积分:所有方向的贡献已经被窗口宽度吸收。剩下的任务,是把不同偏置、不同锐度的窗口,按原抽样的体积权重加总。重新参数化没有改变抽样,也没有把难算的测量丢掉,只是使边界和权重变得能够精确处理。论文再把这个积分归并成一维积分,通过可逐项求导核验的表达式求出端点值,得到含有 的答案。
还有一条更短的检查,足以排除四分之一。论文把同一个概率写成一个起始值,减去一连串严格为正的修正项。起始值约为 ;减掉第一项后,仍约为 ;减掉第二项后,就已降至
后面还有正数要减,所以最终值只会更小。这一步完全可以用分数运算完成,无须信任浮点积分的最后几位。几何形状负责确定“该数哪些测量”,这样的上界则保证:答案接近四分之一,绝不等于四分之一。
偏向一个答案,如何抹掉不相容性
总概率把整个测量集合压成了一个数,却还没有回答:哪些测量最容易失去不相容性?
设两种测量的偏置大小分别为 和 ,都在 与 之间。固定这两个值后,再在各自允许的箭头球内均匀抽样,得到条件概率 。格物的研究员证明,它随着任一偏置增大都不会增加,并且有一道准确的边界:
这个结论有一个可以实际操作的解释。先从无偏的二结果测量出发,保留它原来的物理过程,但修改读数规则:每当装置报告“是”,就以概率 把它改成“否”;原本的“否”保持不变。这样得到的测量偏置大小恰为 ,箭头也缩短为原来的 。改变偏置符号,只需交换输出标签。因而,在允许范围内的任一种有偏测量,都能以这种方式从某种无偏测量得到。
如果两种原始测量本来已有共同记录,修改两份答案也可以直接在共同记录上进行。一个已经相容的测量对,不会因为改写答案而变得不相容。把同一批无偏测量这样逐步改写,还恰好得到各偏置截面上的均匀样本;这就解释了条件概率为何单调下降。
更有意思的是,当 时,可以直接造出一个共同装置。让装置以概率 执行第一种原始测量,并把答案记为“第一种的结果、否”;以概率 执行第二种原始测量,并记为“否、第二种的结果”。剩下的概率 什么也不测,直接记为“否、否”。三条分支的概率非负,加起来正好为 。
只读第一份答案,会发现它以概率 真正测了第一种装置,其他时候一律给“否”——这恰好就是偏置为 的改写规则。第二份答案同理。于是,一次随机选择后的测量,确实同时恢复了两种有偏测量的统计。原来那个似乎抽象的阈值,就是“执行两种原始测量的概率加起来不超过一”。

而当 时,格物的研究员证明,总还存在一片体积非零的不相容测量对。这使边界两侧的含义都明确了:它精确地区分“仍有可能不相容”与“必定相容”,而不只是提供一条偏保守的安全线。
边界附近还有更细的区别。在远离两个端点的地方,用 表示偏置之和离边界还差多少,不相容概率会按这个差值的五次方趋近零;若沿坐标轴走向端点,它则按一次方消失。这些是接近边界时的渐近规律,不能套用于整张图。它们说明,即使总概率已经知道,不相容性在测量空间中如何退去,仍有独立的结构。
这项工作给出的比例有清楚的适用范围:量子比特、两种二结果测量,以及指定参数域上的欧氏均匀抽样。换一种抽样方式,概率可以改变。改写输出的单调性和上述共同装置的构造则适用于更高维量子系统;更高维下完整的概率与区域结构,并未由这项研究解决。
所以,比“四分之一少了多少”更值得带走的,是那份共同记录何时可能存在。方向不同会让两种测量提出无法兼得的要求,模糊与偏置又会削弱这些要求。精确计算把这种拉锯变成了一个可核验的比例,而偏置边界进一步告诉我们:抹去多少信息之后,量子测量之间的冲突必定能够被同一份记录容纳。
研究来源:本次论文,The incompatibility probability of random binary qubit measurements: exact value, fixed-bias phase diagram, and critical laws at the boundary。本文报道数学结果;无新实验数据。有关无偏测量的定义及有噪声自旋测量的共同实现,可参见 Grinko与Uola的原始研究。全部插图为本文原创绘制。